65522水果奶奶论坛王子今:从《史记》中项羽和刘邦的外貌说起
发布时间:2020-01-28   动态浏览次数:

  汉朝的创建者刘邦的容貌体态,《史记·高祖本纪》中有相关记述:“高祖为人,隆准而龙颜,美须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

  所谓“隆准而龙颜,美须髯”,当然可以理解为称颂刘邦君权神授的政治宣传。张守节《正义》引《合诚图》以为赤帝“龙颜”之相:“《合诚图》云:‘赤帝体为朱鸟,其表龙颜,多黑子。’”

  《史记·留侯世家》记载张良对刘邦的评价:“沛公殆天授。”韩信也曾当面对刘邦说:“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之所以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史记·淮阴侯列传》)

  “天授”,体现了刘邦的臣下对刘邦政治资质的肯定。“天授”或许为当时人的习用语。周昌为代王刘恒入长安议:“夫以吕太后之严,立诸吕为三王,擅权专制,然而太尉以一节入北军,一呼士皆左袒,为刘氏,叛诸吕,卒以灭之。此乃天授,非人力也。”(《史记·孝文本纪》)《史记·封禅书》记载见“太一”之礼:“天始以宝鼎神策授皇帝,朔而又朔,终而复始,皇帝敬拜见焉。”又写道:“天子亲至泰山”,“祠上帝明堂,毋修封禅。其赞飨曰:‘天增授皇帝太元神策,周而复始。皇帝敬拜太一。’”《史记·孝武本纪》有大致相同的记载,司马贞《索隐》:“案:荐飨之辞言天授皇帝泰元神筴,周而复始。”这里所谓“天始以宝鼎神策授皇帝”“天增授皇帝太元神策”,也是具体的“天授”。司马迁自己也使用“天授”一词,如《史记·傅靳蒯成列传》:“太史公曰:阳陵侯傅宽、信武侯靳歙皆高爵,从高祖起山东,攻项籍,诛杀名将,破军降城以十数,未尝困辱,此亦天授也。65522水果奶奶论坛。”

  “赤帝”神话的生成,出自刘邦建国史上的重要情节,即斩蛇泽中的故事。据《史记·高祖本纪》记载,刘邦以亭长的身份押送修秦始皇陵的劳役人员前往郦山,途中服劳役者多逃亡。刘邦估计抵达郦山时这些劳役者大概都会逃走,于是到丰西泽中,停留饮酒,入夜,“解纵所送徒”。刘邦说:“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徒中壮士愿追随者十余人。刘邦酒后,夜行泽中,前行者还报:“前有大蛇当径”,不如返还。刘邦醉言:“壮士行,何畏!”于是前行,拔剑击斩蛇。后人来到蛇断为两节的地方,“有一老妪夜哭。人问何哭,妪曰:‘人杀吾子,故哭之。’人曰:‘妪子何为见杀?’妪曰:‘吾子,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为赤帝子斩之,故哭。’”后人将此事告知刘邦,刘邦“乃心独喜,自负”。“诸从者日益畏之。”

  刘邦能在“诸从者”中树立政治威望,正是由于“赤帝子”神话的传播。这种在起事之前进行舆论准备的方式,也见于《史记·陈涉世家》“丹书帛曰‘陈胜王’”及“狐鸣呼曰‘大楚兴,陈胜王’”的故事。陈胜、吴广对制造舆论的策划与实施,《史记》进行了如实记录。刘邦泽中夜行,“大蛇当径”,“拔剑击斩蛇”的情形,被“从者”渲染,附加了“老妪夜哭”,言白帝子“为赤帝子斩之”的情节,司马迁将其写入《史记》,却未能揭穿,或许是因为斩蛇的行为已被看作刘邦帝业神圣起始的标志,而无可动摇。

  关于《史记·高祖本纪》所说“左股有七十二黑子”,张守节《正义》:“按:左,阳也。七十二黑子者,赤帝七十二日之数也。木火土金水各居一方,一岁三百六十日,四方分之,各得九十日,土居中央,并索四季,各十八日,俱成七十二日,故高祖七十二黑子者,应火德七十二日之征也。”又说:“许北人呼为‘黡子’,吴楚谓之‘志’。志,记也。”通常所谓“痦子”或“痣”的皮肤异常现象,被解释为“赤帝七十二日之数也”“应火德七十二日之征也”,这样的说法,司马迁应当是不同意的。

  张守节《正义》又引《河图》云:“帝刘季口角戴胜,斗胸,龟背,龙股,长七尺八寸。”这样的说法,是对“隆准而龙颜,美须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的补充。这些关于刘邦“异相”的描述,未见于《史记》,我们不清楚其来由。所谓“斗胸”就是“突胸”,与“膺突向前”语义接近。

  关于刘邦的“相”,《史记·高祖本纪》中还有两段记载。一是吕后的父亲对刘邦的判断:“吕公者,好相人,见高祖状貌,因重敬之,引入坐。”酒后,吕公私下对刘邦说:“臣少好相人,相人多矣,无如季相,愿季自爱。臣有息女,愿为季箕帚妾。”二是一位曾经“相吕后”的“老父”对刘邦人生前景的预言:“君相贵不可言。”“相人”,是当时社会盛行的数术。《史记·淮阴侯列传》中提到“相人之术”,《史记·游侠列传》中也提到“善相人者”,都说明这一技能有社会需求,也有社会影响。

  刘邦“七十二黑子”事,史家应该得自传闻。从“天授”一语的使用习惯来看,司马迁大概在一定程度上是相信天命气运作为历史条件的意义的,他大概也相信有些政治人物的特殊秉性在政治中的作用。但《史记》的记述风格表明,作者比较清醒的历史理解与“七十二黑子”即“赤帝七十二日之数也”“应火德七十二日之征也”等说法,有着鲜明的界限。

  何以称“重华”?张守节的《正义》解释说,原因在于他的眼睛各有两个瞳孔:“目重瞳子,故曰重华。”《史记·项羽本纪》说项羽也是“重瞳子”:“太史公曰:吾闻之周生曰‘舜目盖重瞳子’,又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其苗裔邪?何兴之暴也!”暗示项羽的事业成就与他与众不同的“重瞳”有关。《论衡·骨相》:“项羽重瞳,云虞舜之后,与高祖分王天下。”《论衡·奇怪》:“项羽重瞳,自知虞舜苗裔也。”直接论定项羽就是“虞舜苗裔”。

  汉代民间以为“重瞳”异相,表现出的是政治资质之高。《焦氏易林》中《泰·既济》说:“重瞳四乳,聪明顺理。无隐不形,微视千里。灾害不作,君子集聚。”

  我们今天还不大清楚从眼部生理学和眼科医学的角度应该怎样准确理解和定义“重瞳”。有人说即“双瞳”或称“多瞳症”。但是,这种现象似乎古代文献中屡有记载。如《论衡·讲瑞》:“虞舜重瞳,王莽亦重瞳。”《晋书·吕光载记》:“目重瞳子。”《梁书·沈约传》:“约左目重瞳子。”《隋书·鱼俱罗传》说:“俱罗相表异人,目有重瞳。”《明史·明玉珍传》:“身长八尺余,目重瞳子。”宋人费衮《梁谿漫志》卷七“诗人咏史”条写道:“青社许表民读《项羽传》作诗云:‘眼中漫说重瞳子,不见山河绕雍州。’其识见亦甚高远。”诗句惋叹项羽拒绝定都关中的建议,“眼中漫说重瞳子”句,似是说“重瞳子”观察世事,本来应当更加清明雪亮。

  《隋书·鱼俱罗传》记载,鱼俱罗因“目有重瞳”,“阴为帝之所忌”。“重瞳”被视为具有潜在政治威胁的“相表”。《新五代史·梁家人传·康王友孜》:“康王友孜,目重瞳子,尝窃自负,以为当为天子。”“重瞳”导致“自负”,滋生野心,产生“以为当为天子”的错觉。由此可知,不少人以为“重瞳”是预示政治成功的异相。正如元人谢应芳《辨惑编》卷三《相法》引录的说法,“世俗所谓骨相之至贵者,宜莫如秀眉、重瞳、龙颜、凤姿也”。

  但是也有视“重瞳”为恶相的。明人周琦《东溪日谈录》卷七《出处谈》写道:“时之所尚,以为贤者巧言论、美容止也。孔子之所不取者也。苟言论容止足贤焉,皋陶马口,面如削瓜,尧何用之?舜目重瞳,其身甚短,尧何荐之?禹耳三漏,面黧色,而步不相过,尧舜何用之,且荐于天?”“舜目重瞳”被理解为与容貌丑恶、身形残坏类同。

  清儒李光地《榕村语录》卷二一《史》说:“凡文字不可走了样子,《史记》创一个样,后来史书便依他。”“司马子长笔力,周衰诸子不及也。其文浑浑噩噩,结构处大,人莫知所措置。昌黎较周密,论笔气,到底史公高。班孟坚得刘向、扬雄、班彪诸人讲贯议论,意理自较完备,笔力却不及史公。”但是他对《史记》“重瞳”之说却有批评:“班马史赞,议论亦多不错。班固‘扬雄赞’褒贬俱当。司马‘项羽赞’突以重瞳,为舜苗裔,殊无脉理。至结末,论自不刊。”所谓“突以重瞳,为舜苗裔,殊无脉理”,是说文气“脉理”不顺畅,“论自不刊”者,也肯定“褒贬俱当”。

  《史记》关于项羽“重瞳”的记述,产生了深刻而长久的历史文化影响。唐李白《登广武古战场怀古》诗:“秦鹿奔野草,逐之若飞蓬。项王气盖世,紫电明双瞳。呼吸八千人,横行起江东。”宋辛弃疾《浪淘沙·赋虞美人草》:“不肯过江东,玉帐匆匆。只今草木忆英雄。唱着虞兮当日曲,便舞春风。儿女此情同,往事朦胧。湘娥竹上泪痕浓,舜盖重瞳堪痛恨,羽又重瞳。”唐诗宋词中这样的杰作,都是正面解说“重瞳”的,并将其与圣王明智、英雄豪气、儿女纯情联系起来唱诵。

  《新五代史·南唐世家》如此记载南唐后主李煜的相貌:“煜,善属文,工书画,而丰额骈齿,一目重瞳子。”同样拥有“重瞳”异相的李后主,儿女纯情自然不缺,英雄豪气未免略短。图为台湾“国光”剧团京昆文学剧《天上人间·李后主》剧照。

  金人王若虚以为司马迁有关“重瞳”的文字“议论不当”,有“陋哉此论”的批评:“人之形貌,容有偶相同者。羽出舜后千有余年,而独以此事,遂疑其为苗裔,不亦迂乎?……迁轻信爱奇,初不知道,故其谬妄每如此。后世状人君之相者,类以舜瞳为美谈,皆史迁之所启。而后梁朱友敬自恃重瞳,当为天子,因作乱而伏诛,亦本此之误也。悲夫!”(《滹南遗老集》卷一二《史记辨惑》“议论不当辨”条)其实,司马迁关于项羽“舜”之“苗裔”之说,只是偶然推想,未必“轻信爱奇”。他笔下之“重瞳子”,或许只是赞叹项羽“何兴之暴也”而借用的话题。

  *节选自《月读》2019年第12期“《史记》讲座”专栏,原标题为《〈史记〉》记录的帝王身体史信息》,标题为编者所拟